
老屋在这城市已有40多年的光景了,越来越像一个饱经沧桑,睿智,冷静,浑厚的老人。飘洒在老屋上空的雨,不论急骤,不论淅淅沥沥,不论洋洋洒洒,还是和风细雨样的姿态,总是将一种质朴与醇厚呈现在我的眼前,渐渐地在我的内心成长成一种难于割舍的情结。
初夏时节,端午时分的雨伴着夏的急骤,下个不停。熊掌大小的方薄黑瓦,整齐排列,折叠有序地躺在瓦基之上,而显得并不单薄。在这雨里,反倒呈现出一种划一的轮廓曲线和条状的厚重。
是一种沉默吗?
瓦道上,青苔点点,泛着嫩绿,蒙蒙的雨珠挂在上面,晶莹剔透。凋落与再现的交替瞬间,一如眨巴的眼睛,一会儿亮着,一会儿又不知道躲藏道哪儿去了。不论是定睛还是向前倾身或者探头去看得个究竟,却被萧萧而下的雨,湿了发尖,湿了睫毛,湿了肩膀和衣裳。
雨水落在瓦槽,沿着瓦槽,至上而下,静静地流躺至屋檐。灰黑色的尘土凝结在瓦缝里,在岁月的冲刷下,自觉地给这雨水让道。站在瓦道两边的青苔,目不转睛地看着自由流淌的雨水,颠一颠脚,粘一粘水,想必在她幼小的时候,是一种什么样的憨态和可爱?
瓦脊上,一株残斜杂乱的仙人掌盛开了几朵嫩黄垂涎欲滴的花,在这灰黑的瓦屋上,伴着雨水的浸润,格外的显眼和欲说不能。
老屋的成长印记不单单是这黑瓦留下的青苔、惨败但又淬生的植物,以及那雨水冲刷而成的瓦砾残道。老屋周围早有了新建的高楼,并与之用围墙隔离,如今连这围墙也成长着,腐朽着,苍老着:院墙的上半部分在雨水的冲蚀下,与下半部分自然形成了一个颜色的隔离和分段。上半部分呈现黑褐色,而下半部分则是水泥的青褐色。仰脸望青天,犹如一线天,自天穹落下的雨帘,伴着滴打在高楼人家雨棚上的声响,让身旁的老屋显得更加凝重、厚实和安静。那流不急的雨水,沿着老屋的墙体湍湍而下,如一个没有声息但有着生命的站立的水此刻静静地淌着。
于是,撑起伞,向巷子的深处走去。
哦,是谁家院落里的橘树探出了枝头?微风摇曳,枝头垂点。伸手采摘两颗刚刚打苞的嫩嫩的果实,顾不得抖落雨珠一地,掰开沁绿的果子,放在鼻尖,轻轻地嗅一嗅,哇,一股清香扑鼻而来,直指心脾。似乎还没有闻够,欲再伸手,但见院落里的葡萄已是挂满了串串果实,个个上面缀满了晶莹的水珠,而那嫩绿的枝头还不够满足地使劲攀沿悬在空中,高昂的头被落下的雨水打得摇摇晃晃......
现代广告走进了老屋的区域,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地悬挂、张贴在老屋的墙上、树上。没有人刻意停下脚步驻足赏看眼前的广告。脚下松软的泥土引得人由远及近地踏来幼年的记忆。是啊,小巷里有着曾经的童年与快乐;有着孩提时代同伴的身影、声音和喧闹。仿佛就像眼前被雨水冲洗的干干净净的石块、瓦砾一样,清晰地露出地面,一一浮现。平视小巷的深处,童年的记忆随着眼睛可以目及的到的地方,由近及远,又由远及近地,飘悠悠地远了,又飘悠悠地近了......
老屋区域里自然也有了翻新的小楼,是谁家的阁楼被爬山虎遮盖的严严实实的,只留下透射现代声息的小窗,并传来邓丽君优美的老歌《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》呢?这歌是唱给主人听的,也是唱给这窗外的雨听的,也或许是唱给我听得吗?老屋的生命,老屋的语言都于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和声息里传出。连瓦屋的黑瓦也成为院落上装点得轮廓,被雨水清洗的干干净净,延伏出一处庭院深深的景象。
告别老屋,沿着屋后的小溪走出巷子。此刻的雨也做着片刻的停留,莫非是看到我们即将要离去而依依不舍吗。
邻家的狗大老远摆着尾巴迎面上来,老屋质朴,就连这老屋的动物也一样地懂得人气么。
黄昏临近,瓦屋上慢慢升腾起寥寥炊烟,哦,那该是一家传统的豆腐作坊吧,炊烟漫过瓦屋,被落雨的气压罩盖住了,所以豆腐的嫩香,随着风雨飘摇到我们的身边,淡淡的,香而不腻的,一直弥漫到小溪蜿蜒而出的巷子尽头......
在雨中,回头注视老屋,注视老屋的小巷,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向这样一位老人述说,油然感慨:老屋,保重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