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想起父亲,那个已经逝去多年的身影慢慢就在我心中浮现成型。平凡的外貌,一如他平凡的理想;坎坷的经历,一如他坎坷的人生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总会在我刻意遗忘的间隙,不经意出现。
父亲太平凡,平凡得让人觉得有些庸俗。他抽烟喝酒,他打架骂人,他极力树立他的大男子主义;他庄稼活不熟练,家务活不会干。他有时还有些游手好闲,四处交朋结友,奶奶说他公子哥习气难改,他还大发雷霆。
在他身上我似乎没有看到什么优良的品质,因此也就说不上对他的崇高敬意和无限爱戴。
上小学,我逃学他对我挙打脚踢,无比粗鲁;因为打别人家的小孩,他拎着我的耳朵将我提到半空疼得我呲牙咧齿;上初中时弄坏了学校的椅子,他骂骂咧咧地背着他的工具包到学校将椅子修好;为了省下他的几个钱,他不让老四上初中,老四因此对他一直心怀不满;上高中,他和大哥商量,决定由大哥去县城给我做饭,顺便卖菜,让我从此失去集体的快乐;第一次高考考砸了,他怒不可遏,把我送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复读;第二次高考有幸中榜,他觉得非常有面子,大办酒席,我却严重感冒不能敬酒,他怒冲冲地把我从房里拉出来为客人倒酒;上了大学,第一学期还勉强凑合,可是以后却搞得我经常断粮,食不裹腹……。
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我上大二的时候,正处于严重断粮发电报催款的时候,他却去世了,像一阵冷风吹过,像一棵无名小草衰败……,总之是那样的平凡,只留下荒山那一抔黄土,只留下母亲老泪纵横的追忆。我没有过多的心痛,没有流泪的感觉,我曾经怀疑自己是否冷血。
多年后,自己也成为了孩子的父亲,随着社会阅历的丰富,才发现自己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理解太少,才发觉当好一名父亲很不容易。
现在想想自己的父亲,发现他一样不容易。他曾经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旧社会公子哥,突然放弃自己的祖业和家园,带着一家老少来到一个遥远的地方,白手起家重建家园,开始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生产生活,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难度(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移民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)!作为一家十余口人的家长,七个孩子的父亲,他承受了怎样的精神压力和经济压力!
他不会干庄稼活,但他后来还是学会了犁田、耙田;他不该抽烟喝酒,可是作为一个平凡的老百姓他也得解闷消愁;结交朋友是每个人的精神需要和社会需要,他也不例外;他不该叫老四退学务农,可是家境贫困他只能供一个,因此我幸运地读完了大学;他不该打人骂人,但这就是他的教育方式和父爱的表达方式。除此之外,他琴棋书三样皆通,木活熟练,附近的人家都喜欢请他去做几件木器、篾器,过年时请他写几副对联。情绪好的时候他还在月下拉几曲二胡,唱几首京剧,有板有眼,可惜这样好的细胞却没有遗传给我……。
这就是我平凡的父亲,没有高大潇洒的形象,没有出口成章的文采,没有和煦温暖的教育方式……,有的就是那些非常低俗的打骂,但背后却是他殷切的盼子成才心愿!
逝者如斯,青山处处!我愿父亲九泉之下安息。

